意大利时间9月19日凌晨,桑德罗·马佐拉走了,83岁。国际米兰的悼词里写着:“有些人创造历史,有些人则成为历史的一部分。从青训营到永恒象征,他用胜利、激情和对这身球衣的热爱,传递给了下一代。他在球场上光芒四射,如今依然闪耀,他那标志性的胡须就是最好的证明。他唯一的愿望是——希望人们记住我是一个好人,一个永远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,即使看似不可能。”

说起来,“以父之名”这四个字,在欧洲人那里分量很重。姓氏比名字多,这是从贵族那儿传下来的老传统。足球圈里提到“贵族”姓氏,你肯定先想到马尔蒂尼。但桑德罗·马佐拉不一样,这个姓氏带给他的,更多是负担。
“大都灵”之子,米兰城重生
老爹瓦伦蒂诺·马佐拉,被公认为意大利史上最强球员之一,带领“大都灵”完成了意甲五连冠,有人拿他跟迪斯蒂法诺、克鲁伊夫比。要不是31岁那年突然没了,也许评价会更高。
1949年5月4日,桑德罗的世界塌了。苏佩尔加山丘上,都灵队全队搭乘的航班坠毁,瓦伦蒂诺也在其中,才30岁。桑德罗当时6岁半,记忆不算模糊,但还懵懵懂懂的:“妈妈带我去了祖父母家,为了保护我。我们住在一个体育场附近,我跟其他小孩踢球。有些人过来抚摸我,用方言跟我说话,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他们是在告诉我:我爸爸死了。”
小桑德罗和足球的缘分,全是老爹给的。“父亲”和“都灵”就是他全部的世界。他小时候一头卷毛,大眼睛像个洋娃娃,加上马佐拉这个姓氏,每到主场比赛日,球员和球迷都把他当成都灵的吉祥物。瓦伦蒂诺去训练、比赛,小桑德罗就在更衣室里玩。那段日子他最快乐,甚至觉得足球太容易了:“我觉得我们俩可以征服世界,我已经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个好球员。有时都灵门将巴奇加卢波让我试点球:我踢出去,他朝反方向扑。之后,姓氏变得更沉重了。”
老爹一走,庇护没了,但“头衔”带来的麻烦一点没少。刚加盟国际米兰那会儿,他总听到这种话:“要不是这个姓,他还在教会球队踢呢”“那根铁丝配不上国米”。青年时期的桑德罗瘦高个,去都灵试训被拒,理由是身体素质不行。他自己说,其实是没发挥好。每次回都灵,他心里都五味杂陈:“我望向苏佩尔加山上的教堂,腿不自觉地抖,想起了童年。有一次老管理员佐索带我回菲拉德尔菲亚更衣室,看到爸爸的衣柜,我哭了。对我而言,瓦伦蒂诺·马佐拉就意味着墓地、妈妈献上的鲜花和泪水。”
说起来,小桑德罗早早体会了人生的难。二战刚结束,瓦伦蒂诺就和发妻离了婚,桑德罗归父亲,刚出生的弟弟费鲁乔被母亲带走。他短暂失去过母爱,几年后又彻底失去父爱。好在继父对他不错,给了足够的鼓励和关怀。
母亲为了让他摆脱姓氏阴影,甚至建议他去打篮球。他试训表现不错,但一个国米球员改变了他的命运。按马佐拉后来的说法:“他是唯一一个记得我父亲留下了两个孩子的人。”贝尼托·洛伦齐,绰号“毒药”,随国米拿过两次联赛冠军,和瓦伦蒂诺没做过俱乐部队友,但他总觉得欠瓦伦蒂诺一个人情。当年洛伦齐常被召入国家队,却从来上不了场。瓦伦蒂诺找到教练,说服他给了这个不太守规矩的托斯卡纳人一次机会。洛伦齐是个争议人物,粗野风格出了名。“他爱开玩笑,场外幽默,场上完全失控,但心地善良。就像人们说的,他常常把灵魂留在更衣室里。”洛伦齐让马佐拉两兄弟当了国米球童,还陪桑德罗试训。1956年,不满14岁的桑德罗正式进入蓝黑世界。
青出于蓝终胜于蓝
最早发现桑德罗天赋的,是国米传奇梅阿查,当时负责梯队。一场对阵都灵青年队的比赛后,梅阿查走过来,家长式地安慰表现不佳的他:“我都知道,小桑德罗,别放在心上。”但梅阿查也不光哄着。有一次桑德罗发现队友总不传球,冲他喊了不礼貌的话,赛后梅阿查找到他:“听着小家伙,我赢过两次世界杯,也从未对队友大喊大叫。你再这样批评队友,以后别想踢球了。”
即便如此,桑德罗的蓝黑生涯也不是一帆风顺。1961年,“巫师”埃雷拉接手国米,桑德罗即将进成年队,对自己的境遇不满意,于是有了前面说的去都灵试训被拒的事。命运就是这么巧——被都灵拒绝后没多久,机会来了。
国际米兰主席安杰洛·莫拉蒂抗议一场跟尤文图斯的重赛有争议,史无前例地派了全青年队应战。最终比分1比9,但正是那场没什么竞技价值的比赛,桑德罗的天赋被大家看到了——他打进了国米唯一进球。
后来埃雷拉把他从中场移到前锋位置(类似现在的影锋),还让他增重。增重没成功,但桑德罗的技术特点正好和“铁丝”般的身材相得益彰。而且,他骨子里铁一样硬。之后他蓄起胡须,人称“小胡子”——也许是想摆脱“大都灵”时代的可爱形象。
小马佐拉的踢法是超前的。就算拿现在的眼光看,他的动作和跑动也不落伍。他痴迷冲刺,面对防守用一连串假动作过掉对手,再骗过门将重心——现代前锋最流行也最有效的招数。在“大国际”时代,他是天生的反击高手,后来又轻松胜任其他位置。1962-63赛季,10粒进球帮国米拿到联赛冠军,其中对阵联赛第二尤文图斯的致胜球,正式开启了国米的连胜周期。
第二年,在维也纳举行的欧冠决赛,国米击败了强大的皇家马德里。皇马已经对他有所防范——按现在的话说,采用了更低的防守站位——但依然没挡住他的快速反击。他率先破僵,又亲手终结悬念,比分定格3比1。传奇迪斯蒂法诺赛后把自己的球衣交给他,说:“干得好,我和你父亲同场踢过球,我想说也许你已经可以和他相称了。”马佐拉多年后还记着:“我高兴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”完成了父亲也没达到的成就,迪斯蒂法诺的肯定比冠军本身更让他激动。
和里维拉“一时瑜亮”
马佐拉随国米拿了4个联赛冠军、2个欧冠冠军、2个洲际杯冠军,当过7年队长,帮国米绣上胸前第一颗星,也是1968年欧洲杯冠军意大利成员。他9次入围金球奖候选,1971年排名第二,输给如日中天的克鲁伊夫。他和AC米兰的“金童”里维拉堪称“一时瑜亮”,是米兰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。1970年世界杯,发生了著名的“轮换”事件,两人在淘汰赛阶段只有几分钟同场时间,意大利决赛输给巴西。里维拉没迁怒马佐拉,只是对教练组表达了强烈不满。两边球迷虽然势同水火,两人一直维持着正常关系,后来还联手成立了球员工会。
马佐拉多次拒绝尤文图斯的邀请。斑马主席博尼佩尔蒂说过:“即使现在,如果让我想一个对球队最有用的球员、一个绝对要签下的球员,我不会首先想到贝利、迪斯蒂法诺、克鲁伊夫、普拉蒂尼或马拉多纳。或者说我也会想到他们,但在这之前,我会先想到马佐拉。”尤文拿双倍薪资和菲亚特经销权来诱惑,马佐拉不为所动。他母亲说:“如果你接受了,你父亲会在坟墓里翻身。”马佐拉年纪太小,没得到父亲的专业指导,但他说过,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忠诚和热情。
退役之后,马佐拉继续和国米的缘分。安杰洛·莫拉蒂的儿子马西莫·莫拉蒂请他出任经理,他爽快答应。于是人们看到,罗纳尔多完成世纪签约时,马佐拉就站在他身旁。这同样源于父与子的人情:“(老)莫拉蒂主席曾来博洛尼亚看一场预备队比赛。我打进了一个精彩进球,他就向埃雷拉强烈推荐了我。那时我每月挣4万里拉,家里经济状况不好。成为主力后不久,主席秘书打电话跟我谈合同。莫拉蒂对我了如指掌,最后他问我:1300万里拉年薪可以吗?我差点直接晕倒。回到家,妈妈对我说:你听错了,一定是听错了。”
2022年底,马佐拉过八十大寿,记者问他状况如何,他答道:“还行,偶尔会忘些事,但最远的记忆还能抓住。可以说还算健康,能打最后10分钟,但不是替补里维拉。哦对了,我会和他一起踢这10分钟!我第80分钟上场,然后进球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